中信月刊|第703期
回乡记:老屋
信仰咖啡馆 | 作者:晏星皓

回到家乡的第一个周末,哥哥从广州赶回来见我。遵照父亲的嘱托,我们哥俩约了表哥一起去探望老屋,也就是爷爷奶奶(土话叫公公婆婆)曾经住过的房子。

从县城开到老屋大概是十几分钟车程。除了即将到达老屋的那一段,路上其他部分的景物我已经全然认不出了,因为这几年间乡村的变化实在太大。

老屋建于一九八零年代,是当时赣北典型的农村民房:前面是主屋,后面是厨房。主屋有着方方正正的脸面,中间是大堂,两边是对称的卧房。整个主屋靠近屋顶的部分会用木板铺出一整层的阁楼,用以存放杂物。阁楼上曾经有两个物件我至今不忘:一是两具巨大的棺木,如今已随公公婆婆入土,二是棺木下方阁楼横梁处的燕子窝。燕子一家居住于内,叽叽喳喳,很热闹。所以,小时候我抬头看燕子的时候,一半是欣喜,因为小燕子在窝里蠕动可爱,一半却是害怕,因为要让视线尽量避开上面的棺木。

老屋最具特色的是两侧各有三层错落的屋檐,为方正木讷的主屋带来一点灵动的气息。整个老屋看上去活像戴了一顶古代将军帽。 只是以前老屋独门独院,这位屋将军还挺威风。而现在左右两侧挤上了高大的现代农家二层楼,老屋顿然相形见绌,矮小局促,变成了个小人国里的将军。

自从公公婆婆八九十年代相继过世,老屋就再没人居住了。我走进老屋,扑面而来的是让人窒息的死寂和破败:三十年的时光慢慢耗尽了老屋的活力,墙面脱落斑驳,家具胡乱地堆放在一起,朽坏残缺。整个老屋像是蒙在一层厚厚的灰里,没有一丝生气。 主屋和厨房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快一人高的杂草。虽然我们用镰刀割净了它们,却依然不能给老屋增添一点活力。我们收拾的时候,还说起父亲为什么不早把老屋处理掉,现在一年比一年老旧,想处理都没有人愿意接手了。

正当我们收拾完杂草重又走进主屋时,午时的太阳照射进来,在主屋进后厨的门上留下一道灿烂的光影。我眼中的老屋忽然活泛起来。而这幅场景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是反复出现的。那时我随父母进城读书,每逢周末或寒暑假,我通常是要回老屋住的。如果碰上一个好天气,我踏进主屋的时候,就会看到阳光洒进那道门。婆婆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。而我通常会问一声:婆婆,公公咧?婆婆抬头冲我笑笑:星皓归来了?你公公在地里做事呢。我就会放下书包,一蹦一跳地到地里找公公去了。

说也奇怪,当这一幕鲜鲜活活地出现在我脑海之后,这本毫无生气的老屋竟然瞬间亮丽了起来。我立刻能辨认出老屋里的所有的角落从前是什么样的场景。于是我兴奋地对哥哥们说,这个地方是放茶壶茶碗的,这个地方是放收音机的。哥你记得吗?那年暑假我们就围着收音机收听那首“会有那么一天”。这个床是我睡过的,早晨,婆婆会用糖腌红枣来诱我起床……我说得如此热烈,哥哥们望着我,满脸诧异。

许久,将近中午的时候,我们该离开老屋了。车子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,我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老屋,却发现视线渐渐模糊起来。我仿佛看见太阳下的老屋不再局促,仍然是独门独院,戴着将军帽,神神气气的。婆婆坐在门槛上做针线,身上披满了阳光,公公扛把锄头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老屋里燕子们飞进飞出。而我,一定要给他们泡上两碗热热的野菊茶,搬把板凳坐在他们跟前,听他们说说过往的故事。

忽然有一瞬间,我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执意要留着老屋了: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回头太阳的余晖吧。

后记:

读过这篇回乡记的好几位朋友跟我说,他们也有这样的一栋老屋,藏在他们儿时的记忆里。回乡的时候却不敢去看,因为生怕看到老屋破败不堪的样子,毁掉了记忆中曾经的美好。其实,每个人儿时的记忆中,都藏着一座老屋,里面装着我们曾经的天真无邪,简单快乐。可是在现实生活的砥砺过后,老屋早已伤痕累累,破败不堪了。我们想回到儿时的老屋和家乡,却是不能。而世间的哪一样美好,能持续到永恒呢?

世上找不到能回去的家乡。然而,在圣经中,神说:

“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,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,却从远处望见,且欢喜迎接,又承认自己在世上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说这样话的人,是表明自己要找一个家乡。他们若想念所离开的家乡,还有可以回去的机会。他们却羡慕一个更美的家乡,就是在天上的。所以神被称为他们的神,并不以为耻。因为他已经给他们预备了一座城。” (希伯来书11:13-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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